身后的灰白裂隙被碾成虚无粉尘,粉尘在深海极度的高压下没有散开,而是凝结成了一堵死灰色的墙,海水被一并封死。李长生抹掉眼角滑落的粘稠黑血,左眼中跳动的乱码将周围的数据尽数反馈到脑海。
彻底封死了。
退路没了。
呈现在他视界中的,是这片暗礁死地令人窒息的静态。密密麻麻的惨绿色水毒气泡静静悬浮着,每一颗都足以将千面号融成一滩血水。这是一条没有任何掉头空间、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撞的单行道。封寒尺立于半空的残破甲板边缘,天道因果符燃烧散发的金色杀光,将四周的阴暗照得惨白。李长生冷眼看着这一切,确信在这种双线承压的死局里,任何一丝算力的分心,换来的都将是整条船的倾覆。
封寒尺没给他一息喘气的机会。
半空中,那只握着长剑的手猛然向下一压。燃烧着精血的天道因果符并没有继续向外扩张网口,而是顺着周围扭曲的海水急剧收缩。那股高维重压没有爆发出轰鸣,却幻化成了两面无形的实质重锤,从左右两侧狠狠夹击千面号的船舷。
“砰!”
左侧三层厚木板瞬间崩碎,木刺倒卷着飞向半空,还未落下便被那股恐怖的重压碾作齑粉。整艘渡船在这股不讲理的物理挤压下,被迫偏离了刚刚稳住的航线,像一块被铁钳死死夹住的朽木,歪歪扭扭地朝着右侧最大的一颗惨绿色高维水毒气泡撞了过去。
深海的水压配合着挤压,让整条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。甲板上残存的铁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,擦着李长生的侧脸钉入后方的船舱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阵眼边缘,温孤月双手死死扣在刻盘上,脖颈处的幽蓝鳞片疯狂闪烁,嘴里尖利地报出一连串晦涩的水文坐标。
渡船正在微调航向。
但李长生冷冷地盯着她的后背。窃天体的乱码视野下,他清晰地看到温孤月输送进阵盘的指令波段里,出现了三处微小的断层。
这女人暗中扣下了两分核心感知算力。她规划的避险路线看似完美,实则抛弃了笨重的底舱,只确保了控制室能在最后一刻险之又险地滑过毒泡。她在计算独自脱逃、抛弃全船的安全角度。
李长生一言不发。他左手食指在虚空中猛地一划,一根凝聚着纯粹灰黑死气的乱码尖刺,毫无预兆地顺着阵眼阵纹,死死扎入温孤月后颈的神魂神经。
“啊——!”
温孤月整个人像被抽了脊骨,凄厉惨叫一声,双腿发软重重砸在甲板上。她的眼底瞬间涌出黑血,幽蓝鳞片根根倒竖,身体因为剧痛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。
“把你的心思收起来。”李长生的声音在木板断裂的杂音中平稳得像一块冰,“再偏一寸,我先碾碎你的神魂。”
温孤月知道自己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动作被完全看透,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她顾不上擦拭嘴角的血迹,拼命嘶吼着,把扣下的那两分算力毫无保留地全数砸进了阵盘。
甲板遭受的物理挤压,沿着船体不可避免地传导到了底舱。
李长生踩在阵眼上,顺着活体缆线,他能清晰地听到底舱传来的灾难性震动。机械主轴发出刺耳的滑牙声,转向舵的拉杆正在一点点脱轨。一旦转向枢纽彻底失效,船头就会笔直地扎进毒泡里,被腐蚀得连渣都不剩。
“骨币!那块黑骨头!”底舱的铁板被额头磕得邦邦直响,殷半夏干瘪嘶哑的吼声顺着通风管传上甲板。她那双被毒液腐蚀得深可见骨的残臂根本使不上力,只能用头撞地来维持清醒,嘶吼着指挥,“塞进右边第二根滑轮的咬合口!顶死它!”
接着是一声沉闷的皮肉摔打声,伴随着陆长庚变了调的鸭子般惨叫。
李长生脚下的震动猛地一滞。
在下方满是污水和泥浆的机械室里,那枚坚硬的古兽骨币被陆长庚闭着眼睛,用尽全身力气砸进了高速倒转的齿轮缝隙。古兽残骸的极高硬度生生卡住了高压下的机械滑牙。
沉重的金属碰撞声传来,巨大反震力将陆长庚掀飞,重重砸在铁壁上。但转向舵,借着这半秒的停滞,被重新掰回了正轨。
借着底舱稳住的那一线生机,千面号在温孤月声嘶力竭的微操下,船头猛地向左侧一偏。
整个船身以毫厘之差,擦着那颗最大的惨绿毒礁滑了过去。
没有碰撞的巨响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“哧啦”声。
毒泡表面粘稠的高维水毒,仅仅是剐蹭了一下右舷,大片抗毒外层便如同烈日下的雪团般迅速消融。厚重的木板被烧穿了一个大洞,酸腐的毒气顺着缺口瞬间向船内弥漫,刺鼻的恶臭直接灌满整个甲板,连周围的海水都开始倒灌。
李长生眼角再次崩裂出一条血线,脑海深处的异化刺痛如尖针般扎入神经。他被迫分出一丝心神,左手五指猛地向下一扣,强行抽取底舱阵眼底层积攒的浓烈死气。灰黑色的死气化作一层厚重的胶状薄膜,死死糊在那片被腐蚀的缺口上,强行掐断了毒水向内倒灌的路径,将危局强行压制。
但他为了填补缺口而分神的这半息,封寒尺抓住了。
头顶的空间重压猛然一沉,外围残存的最后一点血色毒罩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,彻底崩碎。
那柄挟带因果律的实质剑意,碾碎了所有的缓冲地带,像切开一张薄纸般撕裂了半个甲板,直逼李长生的心脉。剑锋未至,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切割出细密的黑色裂纹。
退路早断,避无可避。
李长生猛地转过身,双手化作利爪,顺着甲板的破洞,毫不犹豫地深深刺入下方已经被麻痹的活体引擎——裘厄那颗庞大的主肉瘤之中。
他十指死死扣住那团沾满毒液的神经缆线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窃天体代码顺着血液疯狂灌入,强行把这堆瘫痪的烂肉当成了对抗天道威压的第一道防线。
两人在残破的甲板上,陷入了零距离的死亡僵持。
极度的物理挤压下,李长生的右眼被高维辐射刺得流出血水,每一寸骨骼都在作响。透过跳动的乱码,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剑意边缘,视线突然一凝。
他看到,封寒尺那张因果符的边缘,在触碰到周围散落的惨绿色高维毒气时,竟然没有产生任何法则排斥。相反,那纯粹的金光正像活物一样蠕动,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兼容与吞噬倾向。
